腊月十三那天，我拎着空篮子去菜市场，刚站到鱼摊前，大姐扯着嗓子冲我喊：“鱼便宜，多拿点，返乡的人都少了，卖不动啦。”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，我这才想起再过两天就是除夕。往年这时候，菜市场人挤人，买鱼的得排队，今年摊位前冷清得像半夜的公交站。大姐把活蹦乱跳的鲫鱼往冰上一扔，水花溅到我裤脚，凉得我直打哆嗦。
拎着三条鱼往回走，我给爸打电话问啥时候到家，他那边信号杂音大，还是听出他笑：“腊月初十就回了，厂里没活，早回早歇。”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村口那条土路，往年腊月二十开始就堵满外地牌照的车，今年居然安安静静。
回到老家，土路两边杂草都冒头，门口福字没贴的人家一溜排，李婶在门口捆行李，她儿子今年把老两口接去城里过年，她一边捆一边嘟囔：“城里哪有年味，可孩子在哪儿，家就在哪儿。”说完冲我笑，笑得我鼻子直酸。
村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，往年此起彼伏的杀猪声压根没影，连小孩放鞭炮都零零散散，像谁不小心踩到哑炮。我把车停在自家院子，发现隔壁邻居家锁头都生锈了，听说是全家在城里买了房，几年没回。
城里却热闹得不像话。我刷朋友圈，北京地坛庙会队排到大马路上，上海豫园灯会把手机信号挤断。旅游平台的人告诉我，60岁以上老人买机票进城的比去年多了1.6倍，很多老人一辈子第一次坐飞机，就为跟子女吃顿团圆饭。
年轻人不爱走亲戚也是真。南京大学做了个调查，18岁以下63.1%跟亲戚基本不联系，90后00后过半数只偶尔发条微信。为啥？坐下没话聊，三句离不开工资对象孩子，聊完只想逃。网上有人吐槽：“我月入八千，亲戚说不如隔壁考公的稳定，我不买房，他们就说女孩子找个有钱人嫁了。”
今年拜年更像打卡。提着牛奶放下就走，一天跑四五家，茶都不喝，像完成KPI。我在村口碰到表弟，他拎着两箱礼盒，边走边抱怨：“跑完这几家就能躺平。”说完跨上电动车，一溜烟跑了。
集市也冷场。老乡发视频，摊主比顾客多，卖干货的大爷坐那儿刷手机，半天来一个人，问完价就撤。可快递点却堆成山，年轻人网购年货，坚果水果新衣半成品年夜饭，手机一点直接到家。95%的村子通了快递，谁还愿意大冬天去集市挤。
旅游也变了调。往年春节景区人山人海，今年兜里紧，很多人直接省了长途游。可“反向旅游”火了，不去热门景点，改去小县城小城市，吃住便宜，人少清净。网友留言：“花大钱去景区看后脑勺，不如在家附近找家好馆子，一家人吃得舒坦。”
我把这些碎片拼一起，突然明白：年味不是淡了，是搬家了。从农村搬到城市，从鞭炮搬到手机，从集市搬到快递站，从猪圈搬到商场。只要一家人能凑一桌，在哪都是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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